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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晨,我站在下水庫的邊坡上。 霧還沒有散盡,貼著谷底緩緩流淌,像一條無聲的河。腳下的巖石是昨天剛爆破過的,斷面嶄新,紋理清晰,一刀切下去似的齊整。有些石頭已經(jīng)酥了,手一碰就簌簌往下掉碎屑;有些卻硬得很,棱角分明,挖掘機的履帶從身上碾過去,也不過留下幾道淺淺的白印子。 在山陽待久了,便懂得這里的石頭是有脾氣的。它們在這大巴山里住了千百萬年,見過風雨,見過霜雪,見過地下水在肚子里日夜穿行。如今我們這群人要鑿開山體,把上庫的水引下來發(fā)電,那些硬的石頭,便成了大壩的根基。 我常一個人來看這些石頭。 也說不上為什么?;蛟S是工地上太吵,鉆機的突突聲,卡車的轟鳴聲,人的吆喝聲,混成一團,吵得人心里發(fā)毛。而石頭是靜的。它不爭辯,不解釋,就那樣沉默地躺著,任你敲打,任你搬運,任你把它墊在最底層,永遠不見天日。 風從峽谷里灌進來,帶著早晨的涼意。這山谷里的風是有脾氣的,早晚從上下游來回地竄,中午在峽谷里打旋,卷起工地的塵土,把人的衣角吹得啪啪響。有時候風大了,碎石會順著坡滾下來,嘩啦啦的,像是有什么東西在身后響動。 風繼續(xù)吹著。它從山口涌進來,貼著崖壁打幾個轉(zhuǎn),又在峽谷里繞幾道彎,嗡嗡嗡的,像空谷里的回音,越傳越遠,越傳越散。我沒有抬頭去看它從哪里來,又要往哪里去。風是風的,山是山的。 午后,陽光從云縫里漏下來,照在工地旁的水塘上。 那是臨時筑壩圍起來的一片靜水,施工時用來降塵的。水面浮著一層薄薄的油花,底下卻是清的。風來時,水波皺成一團,什么都看不清;風一停,不到一刻鐘,又倒映出藍的天和白的云。有幾片落葉漂在上面,打著旋兒,慢慢地沉了下去。 我蹲在水邊看了很久。 想起小時候在老家,村口也有這樣一口塘。大人們說,水至清則無魚,太清了養(yǎng)不住東西??晌倚睦锵氲氖牵寰褪乔?,渾就是渾,水自己最曉得。那些沉下去的泥沙,那些漂走的落葉,都是過客。水還是那汪水,日日夜夜,映著天光云影。 傍晚的時候,風停了。 山谷里出奇地靜,靜得能聽見遠處下水庫水的聲音,嘩嘩的,像是山在均勻地呼吸。我沿著施工便道往回走,夕陽正落在身后的水塘上,金色的,把整片水染得透亮。腳邊的碎石被踩得咯吱響,有幾塊滾下了坡,很快消失在草叢里。 我沒有回頭。 等將來電站建成了,上庫下庫都蓄滿了水,這山谷就是另一番光景了。到那時,青山倒映,碧波萬頃,船在湖上走,人在畫中游。誰還記得哪塊石頭墊得最深,哪陣風刮得最大?誰還分得清水底的淤泥是從哪條溝里沖下來的? 水還是水,山還是山。那就夠了。 |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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